
下南洋华人的生活史并不写在史书里,而是留在一只铁盒、一张证件、一封家书中。它们沉默地躺在抽屉、阁楼和老屋里,直到某一天,被重新拿出来,才再次证明有人曾经漂洋过海,在另一片土地生活、劳作、成家,并把故乡一并带来。
这些静物来自胡志明市堤岸——越南最大的华人聚居区。口述者杨迪生是第三代越南华人,也是西堤华人文化陈列室创办人。2019年起,他开始走访华人家庭,收集旧物。每一件藏品背后,都对应着一个下南洋家庭的迁徙史,一段关于离开、扎根与传承的记忆。以下是他的讲述:
我是越南华人第三代,从小在堤岸长大。堤岸是胡志明市华人聚居的地方,你只要跟人说“堤岸”,大家马上就知道,那是华人多、华人文化最浓的地方。可以说,我的童年、少年,到后来成家立业,都没有离开过这个社区。
我从小就很清楚自己的身份——我是越南华人。我们在家里讲广东话,在学校讲越南话。广东话是母语,不用专门学,在家庭和社区环境里自然就会说。越南语是在学校系统学习的,因为那是官方语言。至于国语,也就是普通话,是后来才去补习中心学的。我大概十四岁左右才开始学国语。在那之前,我们读中文是用广东话去读汉字,看得懂字,却未必会用普通话念出来。
我对华人历史文化的关注,很大程度上来自祖父。

祖父是广东佛山顺德人。大约在1930年前后,他17岁,从家乡下南洋来到当时的西贡。那时家乡因战乱,生活很艰难。他家十个兄弟姐妹,他是长子。他后来跟我说,如果没有打仗,顺德本来是很富裕的地方。他们家有田、有鱼塘,种桑养蚕,生活不差。但战争让生产停摆,大家都没有工作,日子变得非常苦。
他就跟着同乡坐船来到南洋。船到达西贡的港口,登岸的时候,法国殖民当局就给他们填表做了登记。他们不是第一批到西贡的华人。清末民初的时候,已经有很多华人来到西贡。当时有很多同乡会:潮州的、福建的、客家的……同乡会会安排人到港口接各自的老乡,顺德同乡会就把我祖父接回去了。之后他们在同乡会帮助下到民国驻西贡的领事馆报备登记,领事馆会发一张临时的华侨登记证——这是当时下南洋华人的第一张合法证件。

那一代人下南洋,几乎都是抱着同一个念头:出来赚钱,养父母、养弟妹,等家乡太平了就回去。祖父也是这样。他刚到西贡时,在同乡开的煤油店做工,慢慢积累一点钱后,开始做小本生意,卖椰子油。我们在中国常吃花生油,但越南这边很多人用椰子油。他靠着做买卖,一点点改善生活。
战乱年代,他跟家里通信很不容易,一封信寄出要几个月甚至大半年才能送到。西贡有华人开的侨批局,专门帮同乡把信和钱寄回老家。钱都是现金,侨批局会帮忙兑换成港币,寄到香港,再从香港寄到内地。赚到的钱,多数寄回顺德老家。养父母、供弟妹生活。他是家里最大的儿子,有责任在身。他常说,出来闯,就是为了家里。

但历史没有给他回乡的机会。
随后几十年,中国和越南先后经历战争、政局变迁与边境封闭。种种原因,他始终没能回去。直到1982年去世,他都没有再踏上故土。
我小时候是跟祖父一起住的。他最担心的,是我们忘记自己的根。他很怕我们不懂家乡话,不知道故乡在哪里。他把顺德老家的详细地址反复念给我们听,让我们一遍一遍背。不是编成童谣,只是反复读熟,像唱歌一样念出来。到现在,我都能把那串地址完整背出来。
他说,他这一辈子没机会回去,希望子孙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回去看看。这种情怀在我心里埋下很深的种子。
祖父也常讲“唐山”的故事。唐山,就是家乡。他讲顺德的河涌、龙母庙、大榕树,讲端午赛龙舟。祖父去世后,祖母继续讲。祖母是越南出生的华人第二代,但夫妻长期生活在一起,听祖父讲家乡讲了很多年,她对顺德的环境也很熟悉。


2003年,我去广西大学留学。那是我第一次长时间在中国生活。暑假没有回越南,我决定独自去顺德寻根。那时还没有高铁,我坐卧铺车十三个小时到广州,再转车两小时到顺德。
我带着一张照片去。那是祖父最小的妹妹年轻时寄来的。我知道她还在。第一次见面时,我拿出照片,说明身份。她看了照片,很快就认下我。那年她已近八十岁。她带我去菜市场买菜,回来亲自做饭,还逢人就说,这是她哥哥在越南的孙子。那种亲情很自然,不需要太多解释。

她特地做了一道皖鱼。顺德有名的鱼,在越南吃不到。我小时候听祖母讲家乡养鱼的事,却从未真正吃过。那次清蒸皖鱼,是我第一次尝到祖父口中的味道。
后来每次去广州出差,我都会抽时间去顺德看她。我前后大概去了六七次。她去世时,我也回去送她最后一程。现在我还和那边的亲戚保持联系。
这段经历让我更加明白,记忆如果不主动去寻找、去保存,很容易断掉。
堤岸的历史,其实和华人移民紧密相连。胡志明市有三百多年历史,堤岸华人定居也有三百多年。明末清初时,有大批明朝移民来到南方,当时越南朝廷把这片土地交给他们开发。最早的华人聚居点在边和,后来慢慢分散到堤岸。因为河涌多,交通便利,华人依河而居,做运输、做贸易,逐渐形成市场。
华人主要做买卖。把中国的陶瓷、铜铁、日用品运来卖,再把越南的农产品运出去。后来慢慢发展出手工业。堤岸之名,也和河堤有关。

在生活习俗上,我们保留了很多传统。中秋拜月,端午拜祖先。拜妈祖、拜关公、拜观音。家家户户都有祖先牌位,早晚烧香。你走过一户华人家,往里一看,看到祖先牌位上的姓氏,就知道那家姓什么。
当然,传统在变化。我们这一代人拜祭没有祖辈那么讲究。祭品、程序都简化了。但习惯还在。

2019年,我开始认真考虑,要不要系统地把华人旧物收集起来。那几年,堤岸很多老房子拆了。旧家具、旧证件被丢弃。很多老人去世,遗物按习俗烧掉。越南气候潮湿,又经历战乱,很多信件、证件早已毁坏。我意识到,如果现在不收集,再过十年二十年,可能什么都没有了。
我不想单纯买古董。我更在意物品背后的故事。我从朋友开始,请他们回家劝说父母、祖父母,把愿意保存的老物件送来。第一批藏品,就是朋友支持的。
每收到一件,我都去采访、查资料,把物品的背景写成文章,投到报纸上,也发在社交媒体。慢慢地,越来越多人理解我的想法。起初是我去说服别人,现在是很多人主动联系我。


到2020年底,我把收集到的一批物件整理陈列,形成一个小型陈列室。后来正式命名为“西堤华人文化陈列室”,设在堤岸一座百年老宅里。
现在有3000余件藏品。包括华侨登记证、早年的身份文件、老照片、侨批家书,还有木栊、孭带、鲁班枕等从故乡带来的生活用品。一些百年前的熨斗、日常器具,如今早已被电器取代。


就在前不久,有位老人捐来三十多封1970年代初的家书,是家乡弟弟写给在越南的哥哥的。内容多是家庭情况、思念之情。这类材料,非常珍贵。
还有一件糖塔制作模具,是从火灾中幸存下来的。那户人家五代人做糖塔,坚持这门手艺。他们觉得模具留在陈列室,比留在家里更有意义。守业不易,时代变化下的手艺人生活,需要有人记录。
这些年,我走访越南各地华人社区。很多区域面临拆迁重建。我常觉得时间不等人。能多记录一点,就多记录一点。有些地方我走过很多遍,但每次都有新发现。

我做这件事,不是为了规模有多大,也不只是因为祖父遗物在火灾中损毁。真正的原因,是祖父一辈子的叮嘱——不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。我知道,时间会冲淡很多记忆。第二代、第三代、第四代,对下南洋的故事了解会越来越少。如果没有文字、没有实物,历史就会慢慢散去。我只是想,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把这些东西留下来。东西在,故事就在。
如果有一天,我们的后代想知道祖辈如何漂洋过海,如何在这片土地落地生根,至少还能看到一些真实的见证。
来源:澎湃新闻